Stanley 和 Lehman 不是励志作家,是进化算法研究者。他们的问题从一件实验室怪事开始:给算法设一个明确目标——走出迷宫、进化出会走路的形态——目标函数经常把搜索带进死胡同;反倒是删掉目标、只奖励「和已知不一样」的算法,一路撞出了会走、会跳的解。
最扎眼的证据是 Picbreeder,一个让用户协作进化图片的在线平台。铆足劲想「进化出一辆汽车」的用户几乎从未成功;随手探索有趣形状的用户,却在不经意间撞出了逼真的汽车、人脸、骷髅。回看进化路径才发现:汽车的前一代图案和汽车毫无相似之处——任何用「像不像车」打分的搜索,都会在半路把这块关键前体淘汰掉。
于是问题不再是算法调参,而是指向所有人:商业的 OKR、教育的考试、科研的经费申请,全都默认「设定目标、衡量进展、逐步逼近」是唯一理性的路径。如果这套逻辑在一个小小的图片空间里都系统性失灵,那么目标越宏大、空间越复杂时,「朝目标优化」到底还能不能把人送到目标?这就是全书咬住不放的 x:为什么伟大恰恰不能被计划?
作者的回答是一台四个部件咬合的机器,核心一句话:在复杂空间里,把尺子从「离目标多近」换成「离已知多远」。
第一个部件是欺骗性(deceptiveness)。它不是错觉,是复杂搜索空间的几何性质——「局部看最优的一步」系统性地背离全局最优。通往高峰的路,几乎从不经过看起来更高的山头,得先下到谷底、绕进一片看不出名堂的荒地。由此推出目标悖论:目标在简单空间(迷宫小、路径短)是好导航;目标越宏大、空间越欺骗,目标函数越从导航退化成诱饵——你越朝它爬,越被困在最近的小山头上。
第二个部件是新奇性搜索(novelty search)。既然「离目标的距离」量不出真进展,就换一个信号:只奖励与已有一切的差异。机制的巧妙在于自带驱赶力——一块区域被探索透了,留在原地就不再计分,算法被迫背对已知、走向未知。在迷宫导航实验里,这个「不看终点」的算法把目标搜索的解决率甩开一个数量级。
第三个部件是垫脚石(stepping stones),它解释了没有目标为什么还能抵达:复杂成就是一串中间发现的接力,每一块的价值都事后才显形。真空管是为改进灯泡造的,不是为了计算;晶体管、集成电路、微处理器、互联网,没有一步是「为了造出下一步」而做的。作者的比喻是宝藏猎人 vs 目标导向者:前者不知道宝藏在哪,只知道哪块石头值得踩上去看看——复杂空间只认前者。
第四个部件把算法翻译回人:有趣(interestingness)就是人肉版的新奇性信号——有趣 = 与已知有差异 + 还能继续往下探。四个部件合起来才是完整回答:欺骗性诊断出旧路径死在哪,新奇性给出替代罗盘,垫脚石解释无目标如何抵达,有趣让没有公式的人也能上手执行。
旧路径|目标搜索
设定宏大目标 → 只走「看起来离目标更近」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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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欺骗性空间:通往高峰的路,不经过看起来更高的山头
被推上最近的小山头,困死在局部最优(OKR、路线图的死法)
新路径|新奇性搜索 = f
丢掉目标函数 → 只奖励「与已知的差异」→ 探透的区域不再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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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迫背对已知,踏进看不出用处的荒地
垫脚石逐块累积:真空管 → 晶体管 → 集成电路 → 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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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块石头的价值,事后才显形
f(x):伟大不是被瞄准命中的,是被垫脚石涌现的
f(x) · 怎样回应这个世界
接受这台机器,最先改的是判断顺序。以前拿到任何计划,第一问是「目标清不清晰、进度可不可衡量」;现在第一问变成:这个空间是平原还是欺骗性山地。路径短、反馈快、地形已探明的事——修一个 bug、考一张执照——目标导航照用不误,OKR 无罪;而科研、创业、职业转型、艺术这类多峰空间,先承认终点地图画不出来,画出来的多半是诱饵。
其次是换筛选标准。评估一个方向,旧标准是「它离我的目标多近」,新标准是两问:够不够新(与已知的差异有多大),能不能踩(它打开多少下一步)。于是「看起来没用」不再是淘汰理由——那常常正是垫脚石的标准长相;反过来,「所有人都看得出它更近」的热门路径,多半已经挤满了困在同一个山头上的人。
对制度的判断也跟着变:要求申请者先写明「预期成果」的经费体系,等于要求探索者出发前交出终点地图——在欺骗性空间里这恰好筛掉真正的突破。组织里那支不背 KPI 的探索小队,短期财报上是成本,长期是唯一能踩到荒地垫脚石的通道。
最后是一道克制:新奇性不是放纵的许可证。算法里的新奇性搜索有「新且可行」的底线兜底,人这边对应的自检是——这件让我兴奋的事,是真的够到了下一块石头,还是换个姿势原地打转。而全书最硬的推论要留到最后:你无法「有目的地」去「无目的探索」,所以把「伟大」从目标栏里删掉,让它只出现在事后的描述里。
The greatest things in life are never reached by trying to reach the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