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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怠社会

倦怠社会

The Burnout Society · 2010
Byung-Chul 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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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在一个没人禁止你、处处喊着「一切皆有可能」的自由时代,抑郁、倦怠、ADHD 反而成了流行病——而你找不到任何可以反抗的压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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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训社会(「你不许」)已让位于功绩社会(「你能够」):暴力从外部禁令转为肯定性过剩,剥削者与被剥削者合成同一个人——自我剥削感觉像自由,连拒绝的对象都被取消。
f(x)
面对「没人逼我却停不下来」的累,先问「鞭子谁举的」而不是「怎么更努力」;把痛苦分型为匮乏病与过剩病——过剩病加资源只会更重,并警惕把「摆脱倦怠」收编成新的绩效目标。
x · 作者在讨论什么问题

21 世纪的疾病谱换了。上个世纪的主导疾病是免疫学式的——病毒、细菌、外敌入侵,身体靠对抗他者活下来;这个世纪换成了神经性的——抑郁、ADHD、burnout,没有入侵者,人自己把自己耗尽。这像极了医学里的自体免疫病:没有外敌,身体攻击自己。

麻烦在于,手头的解释工具全部失灵。Foucault 的「规训社会」说权力靠外部机构——监狱、学校、工厂——和「你不许」的禁令塑造服从的主体;传统左翼的「异化」「剥削」也都预设一个外部施害者。可当代的疲惫恰恰找不到施害者:1980 年代以前的抑郁多伴随明显冲突,与父母、与权威、与规范,病人能说「我不要」;2010 年代之后的 burnout 很多没有冲突,病人说不清自己在反抗什么,只是耗尽。

韩炳哲要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为什么在一个没人禁止你、处处喊着「一切皆有可能」的时代,人反而系统性地累垮,而且找不到可以反抗的对象?

f · 作者怎样回答

他的回答是一次范式切换,由三个部件咬合而成。

部件一:权力语法从「你不许」换成「你能够」。 规训社会用否定性运作——禁令、围墙、「你应该」,产出驯顺的主体;功绩社会用肯定性运作——「你能够」「一切皆有可能」,产出自我驱动、自我优化、永不满足的功绩主体。暴力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方向:不再靠对抗和禁止,靠过多、过载、淹没。

部件二:自我剥削,整套机制的发动机。 规训社会里剥削者和被剥削者是两个人——资本家剥削工人,你可以反抗;功绩社会里两者合成同一个人——你既是老板又是奴隶,以「实现我自己」之名自愿地、甚至亢奋地驱使自己。自我剥削比他者剥削高效得多,因为它感觉像自由。

部件三:反抗的取消。 Melville 笔下的抄写员 Bartleby 永远回答「我宁愿不」,20 世纪的解读把他当抵抗的英雄。韩炳哲翻转了这个读法:「我宁愿不」要成立,得先有一个外部要求可拒绝;功绩社会里没有外部要求,只有内化的「你能」——拒绝它等于拒绝你自己。病人想说不,却找不到「不」的对象。这是全书最阴暗的一步,它解释了为什么这种病无处可反,为什么连「自我关怀」「躺平」「正念」都会被收编成新的自我优化项目。

三个部件合起来,x 有了答案:当代的累不是匮乏病、压抑病,是过剩病——可能性过剩、肯定性过载。旁证落在注意力上:动物在野外必须 multitask,同时警戒、进食、看护幼崽,那是猎物的生存模式;人类文明的成就恰恰是进化出能在一个对象上长时间停留的深度注意力。功绩社会的 multitasking 文化是一次回退——2009 年 Stanford 的 Ophir-Nass 研究发现,重度 multitasker 在注意、记忆、任务切换上全面更差。

x:没人逼我,为什么停不下来、累到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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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规训社会已死:「你不许」· 外部禁令 · 否定性暴力
  (驯顺主体;剥削者在外,可反抗;病=压抑/匮乏)
                │ 范式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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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绩社会:「你能够」· 内化驱动 · 肯定性过剩
  ├─ 自我剥削:剥削者=被剥削者,鞭子换到自己手里,感觉像自由
  ├─ 反抗取消:Bartleby「我宁愿不」失效——无外部要求可拒
  └─ 疾病换型:压抑/匮乏病 → 过剩/过载病(抑郁·倦怠·ADH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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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x):先问「鞭子谁举的」,不再用「更努力」治过剩病
f(x) · 怎样回应这个世界

第一个变化在提问顺序。那种「明明没人逼我却停不下来」的累,以前你先问「我时间管理是不是不行、是不是不够努力」——韩炳哲指出这恰恰是功绩社会自己的语言,等于用病治病。现在先问:抽我的这根鞭子是谁举的?是别人手里的外部禁令,还是我以自由和自我实现之名自己举起的?

第二个变化在判断标准。诊断一种痛苦,先分型:匮乏病还是过剩病。匮乏病加资源有效;过剩病加资源只会更重——「副业、搞钱、自我提升」的浪潮越喊「你能成为任何人」,可反抗的对象越空,压力全部内化成「没做到是你不够努力」。所以这种焦虑不会因为「给更多机会」而缓解,只会加重:病根就是可能性过剩本身。

第三个变化是克制。警惕一切以摆脱倦怠为名的新绩效目标:把「读懂倦怠社会」变成下一个自我提升 KPI,是这本书最隐蔽的误用——你以为放下了鞭子,其实只是给鞭子换了个更精致的握柄。

书只给了出口的形状:Handke 写过一对疲倦的男女在咖啡馆,倦怠让他们没力气再「扮演自己」,于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对方——这是治愈性的共在倦怠,区别于谁都看不见、只想躺平的自我倦怠。韩炳哲没给地图,因为「怎么做」本身就是功绩社会的语法;方向只有一个:恢复否定性的能力——能说不、能停留、能让世界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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